| 官匪两要塞发现记
□杨镰 在这无人定居的荒野,凡视野所及,到处是人工建造的军事设施。这些设施修筑在青白色卵石的顶端,沿分水岭分布,看上去像是巨大的鸡冠子,又像是由电脑合成制作的三维画面。其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指挥中心、瞭望台、哨所、战壕、掩体、火力分布点甚至餐厅、清真寺…… 今年9月25日,早晨9点刚过,我们离开额济纳旗的达赖库布镇,踏上重返黑戈壁的旅途。黑戈壁、黑喇嘛、马鬃山、谢别斯廷、明水古城,就在前方,使人激情难抑。“胡杨节”前夕色彩斑斓的额济纳,与土尔扈特王爷后裔的“家庭聚会”,将长久留在我的记忆里。
这是我第四次前往马鬃山。25日的白天和晚上,始终满天阴霾,而且行程相当坎坷,原本半天的路途,竟整整走了20小时。直到26日凌晨5点,才到达马鬃山镇。这20小时,我们穿行在中国西部最大的荒漠,而我沉浸在回忆与思考之中,几乎忘记了与黑戈壁、黑喇嘛无关的一切…… 黑喇嘛的头颅被割下来,一直秘藏在列宁格勒 黑戈壁这个地名,源于地面遍布着的黑色砾石。位于额济纳河、祁连山、东天山山脉、中国与蒙古国的界山(阿济山)之间的黑戈壁,地域面积约18万平方公里,主要是无人定居区。与黑戈壁有关的传说,最不可思议的、最令人神往的,往往涉及不循常规的人物,其中影响最大的是黑喇嘛的故事。自黑喇嘛出现在黑戈壁起,他就是人们从不敢公开谈论而又谈起来莫不兴味盎然的话题。
从1911年辛亥革命,到1917年俄国革命,在内陆亚洲地缘政治剧烈动荡时期,一个人称“黑喇嘛”或“假喇嘛”的人突然出现在黑戈壁。他带领数百帐牧民从外蒙古不请自来。他原本打算在新疆境内择地存身,但被新疆督军杨增新断然拒绝,只得到黑戈壁占山为王。著名的丝路探险考察家,比如美国人欧文·拉铁摩尔,俄国人奥勃鲁切夫、科兹洛夫、列里赫,瑞典人斯文·赫定、贝格曼、霍纳尔、蒙杰尔,丹麦人哈士纶……都曾将目光聚焦在黑戈壁与黑喇嘛身上。黑喇嘛与黑戈壁成为国际性的热门话题。通过目击者的讲述与不胫而走的传闻,黑喇嘛简直成了千面人:据说他阻断了古老的交通线,专门抢劫大商队和政府官员;据说他是新商路的开创者,黑戈壁最隐秘的水泉就是他发现并利用的;据说他与“十二月党人”一起曾被俄国沙皇流放到阿斯特拉罕服苦役;据说他是乌里雅苏台的落难王公;据说他是来自雪域西藏某个古老寺院的、负有神秘使命的喇嘛团的成员……到1923年,已经在黑戈壁立足的黑喇嘛,突然销声匿迹。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,又到哪儿去了。以至黑戈壁是不是真有黑喇嘛这样一个“丝路罗宾汉”一度都成了问题。
然而,有一点无可置疑:黑喇嘛曾是黑戈壁的恐怖之源(或说是魅力之源)。他如同一个成功的演员,一生扮演着不同角色,可无论怎样腾挪变化,他都是舞台上当之无愧的主角。
从1968年作为“北京知青”到新疆伊吾军马场“接受再教育”开始,我就与黑戈壁、黑喇嘛结下不了之缘。2003年我们找到了黑喇嘛在黑戈壁建立的要塞——马鬃山镇的碉堡山。通过解读民国档案文献,特别是苏联与蒙古国秘密档案逐渐解密,确认了黑喇嘛是1923年被外蒙古特工潜入黑戈壁刺杀的。俄国与外蒙古革命时期,黑喇嘛错误地判断了形势,投入白党一方,成为革命党人的死敌。只要他活着,外蒙古以及苏联远东地区的局势就难以稳定。可远近牧民们,几乎无人相信凭刀枪能够杀得死黑喇嘛,因为普遍传说他刀枪不入,百毒不侵,而且有四条命。为瓦解对红色政权的反抗,特工将黑喇嘛头颅割下来,不但在牧区示众,还用福尔马林浸泡,以图永久保存,直到今天,一直秘藏在圣彼得堡(列宁格勒)民族学人类学博物馆,成为博物馆的第3394号珍藏品。上述种种,我都写进了长篇纪实文学《黑戈壁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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